第一百一十四章 欺詐

早出晚歸,農耕社會才會出現的景象。

伊索很難想象在穿越後他居然能看到這樣的景象。

他所去過的任何地方都是城市化發達的大都市,除了娛樂行業沒有前世發達外,在一些基礎生存環境上的差距倒是不大。

這種只存在在歷史書和社科書上的內容卻是是第一次被肉眼見證。

“以前跟著老師考察民俗的時候倒是都在那些城市化沒多久的小城,這樣原始的地方……空氣也沒有那些有錢人說的那麼好嘛。”

伊索深吸一口氣,咳嗽幾下,站在門前,看了會兒逐漸向著海岸邊那個港口走去的村人們,扭頭向剛剛下樓的房東問道:“能提供早餐嗎?抱歉,我們沒帶多餘的食物。”

房東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盯著伊索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,機械般地點點頭,發出像是生鏽機械努力想運作時才會發出的摩擦聲。

“只,只有醃魚。”

“足夠了,感謝,我師兄那份就不用了,他比較抗餓。”

“好。”房東頓了下,手指指向走廊上破損的鏡子,“鏡子,怎麼了。”

“昨晚我和師兄本想考察一下這邊的地質和材料,順便研究一下你們這種無木樑卻能讓石頂不塌的技術,結果不小心把鏡子打碎了。”

伊索適時表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訕笑。

“如果不介意的話,您可以在我們的租金里加上賠償金。”

“你們在,研究什麼?”

房東剛想放下的手突然僵硬,身邊隱約構建出那伊索見過不少次交道的黑海。

不過那只是異象而已,沒有任何殺傷力,而且只有學徒可見,除了用來區分彼此,唯一的作用也就是從人群中找出一些接觸過神秘事物的倒黴蛋而已。

“民風民俗,探究這些民俗形成的歷史根源,偶爾可能研究一下當地的建築方式。”伊索掰著手指,舉例了幾項。

25歲的年輕人,裝個被師兄老師保護到有點幼稚的大學生怎麼了?

反正皮膚狀態又看不出什麼區別,至於不夠青澀……伊索感覺這些一直被恐懼困擾的人應該沒有青澀這個階段。

甚至說難聽點,要是打小就天天做噩夢,他們可能連幼稚這個階段都沒有,壓力逼迫早熟可不是說說的。

“也不知道為什麼,這次師兄這麼執著地想留在這。”伊索抬眼望向石制的天花板,“明明我們這次暑假作業就靠老師的科研成果了。”

“你們老師在研究什麼?”似乎是說多了,房東有些結巴的說話方式突然順了許多。

而伊索的嘴角也在微微揚起後再起平復,若有所思:“說來也巧,老師研究的主題是沿海城市對神明崇拜的歷史變遷。”

手掌一拍,伊索彷彿剛剛想通一般,回望了眼萊斯利維的房間,“所以師兄是想為老師的課題提供材料啊。”

“沿海對神明……銘生葬海之神……”房東下意識扯緊身上的長袍,急匆匆向著後廚跑去。

而在對方走後,伊索眼中那種裝出來的純真一掃而空,復歸於冷漠。

伊索承認這個世界存在真情,也承認這個世界存在正義,偉大之物從不會因為時代的拘束而銷聲匿跡,反而會因為時代而熠熠生輝。

但伊索沒那種偉人的堅持,他更認可“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”,而在大多數情況下,以這個觀念去揣測人的思維,對的概率不低。

“作為一個騙子,最先要做的,就是讓目標任務在某方面和我產生共鳴。”伊索在心中默默唸叨,梳理其中的原理,“我無法以一個無形學者的身份讓他對我產生好感,相反,這個身份只會讓他們知道我是來搶藏書的。

但假如我明確告訴了他們,我的興趣只在於和海洋有關的民俗,而我的老師在此道鑽研已久,那至少在這方面,我們就有了共同話題。”

沒有話題製造話題,但這個話題一定要對方感興趣。一次帶有目的交友想要成功,向來如此。

“剩下的就是看對方信不信我了,唔,可以適當說我的老師見識過一些奇妙的人或事,至於專門指出恐懼,那太貼臉了,有點假,引導,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伊索打個哈欠,慢悠悠地逛回房間。

萊斯利維目前還沒打算大開殺戒,那伊索就不急,還有的是時間慢慢拉關係,等對方第三天開殺了,那能不能騙到手就看這些日子的鋪墊了。

……

後廚內,房東從抽屜中取出一份被放進壓縮罐頭裡的醃魚,手掌有些不自然的顫抖。

“銘生葬海之神,恐懼之神,居於深海之神,尊神,偉大的尊神,我夢到了,那個血紅色的身影在殺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,他在吃我。”

房東覺得喉嚨有些乾澀,甚至產生了一種反胃的感覺。
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新來的住戶的笑容讓我看著不舒服,但,我真的不能忍受這種噩夢了,每一次,每一次都要這樣,被刀砍,被火燒,被肢解,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,要世代被這樣折磨。”

五指不斷抓撓著臉頰上的骨質魚鱗,發出刺耳的摩擦。

這不是房東第一次這麼做,更寬泛一些,這整個鎮子的人幾乎在四下無人的情況下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。

他們是恐懼的囚徒,因為對絕後的恐懼,他們會不受控制地生下後代悉心照料;因為對孩子未來的恐懼,他們抗拒生下孩子讓這些無辜的孩子承受與他們一樣的恐懼。

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們不敢自殺,對每一個具備威脅的存在都抱有殺意;對生命的敬畏讓他們不敢殺戮有智慧的生命。

恐懼帶來的觀念矛盾讓他們的精神在不斷被撕扯,每一代被推舉到旅館中的房東或許能力不是最強的,但精神一定是最穩定的,而穩定的目的,就是想要從那些過路人口中詢問到解脫的方法。

“那個血色的傢伙是威脅,我夢到了。”

房東提起刀刃,眼神在殺意與恐懼間來回跳動。

“不,我不能殺,夢裡沒有那個年輕人,說不定是我錯了,啊啊啊!”

刀刃凌亂地砍在醃魚上,七零八落,不時砍偏,就像是瘋人的妄語,模糊不清而無有邏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