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又汙穢了 作品

第2491章 花開富貴萬萬年。


寒風倒灌,風雪呼嘯。

那女子卻顧不得這些,眼見男子凶神惡煞,身體一顫,下意識護住了懷中的嬰兒。

醉漢的眼睛很紅。

紅得幾乎要吃人。

顫抖著舉起手裡的柴刀,似乎要將眼前的母子砍成碎片才罷休。

可……

縱然滿眼滿臉的怨毒和屈辱,他卻不敢真的下手,縱然喝的酩酊大醉,依舊遮掩不了骨子裡的怯弱。

砰的一聲!

柴刀重重揮落而下,砍在了一旁的木柴上,然後……似為了發洩心中的怒火,他便一發不可收拾。

“賤人!”

“狗雜種!”

“賤人!!”

“狗雜種!!”

“……”

木屑紛飛,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辱罵,讓這間小小柴房中的氣氛更加壓抑了起來。

顧寒平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
他知道,這小嬰兒就是羅萬年,可他卻沒有出手,更沒有阻止醉漢,畢竟這裡不是歲月時光長河,只是羅萬年營造出來的一方幻境,他不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。

他只是有些好奇。

“這人是你爹?”

“名義上的。”

“名義?”

“岳父權勢滔天,門生遍地,公爺備受壓制,心中愁悶,借酒消愁散心之中,遇見了一名婢女,便……強行佔有了她。”

三言兩語。

羅萬年已是說出了事情的經過,也道出了自己的由來。

“然後呢?”

顧寒再問。

“然後?”

羅萬年幽幽道: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,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公爺府,公爺的爵位是如何來的,你該清楚,主母兇悍,下令將我娘關了起來,連帶著……我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羅四也跟著受了牽連。”

顧寒恍然。

這醉漢便是羅四,也難怪對方有這麼大的反應,畢竟這種事……擱誰頭上誰都受不了。

“是不是覺得他很無辜?”

“有一點。”

“其實一點都不。”

羅萬年認真道:“你難道不覺得奇怪,為何公爺醉酒之後,那麼多人遇不到,偏偏遇到了我娘?”

“莫非……”

顧寒一臉的驚詫!

“是他安排的。”

羅萬年復又道:“所有人都以為的巧合,其實並非巧合,只是某個有心人在背後故意推動罷了。”

“是他?”

“還能有誰?”

羅萬年淡聲道:“他本以為,這麼做可以討好公爺,謀取個更好的差事,卻沒想到弄巧成拙,我娘因此有了身孕……自然的,他想要的一切,也都沒了,甚至還因此受到了牽連。”

“……”

顧寒突然沉默。

又是看了一眼不停地拿柴堆發洩的羅四,他嘆了口氣:“真是該死。”

“他是該死。”

羅萬年漠然道:“可……該死的不止他一個。”

“還有誰?”

“所有人。”

羅萬年漠然道:“所有人,都該死,包括我自己!”

顧寒眉頭大皺。

和羅萬年數次見面,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對方如此偏執偏激的一面。

“所以呢?”

他嘆了口氣:“你讓我看這一切,是為了什麼?為了讓我同情你?”

“不。”

羅萬年卻道:“我不值得同情,一點都不!你之前說過,你比我更適合走眾生路,我承認,你是對的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話鋒一轉,他又道:“若是易地而處,換做你是我,你還能不能走上這條路?或者說,還如何走這條路?”

顧寒沒說話。

繼續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
砰!

砰!

……

木屑紛飛,羅四的咒罵和嬰兒的哭聲,乃至女子的哀求聲混雜在一起,化作了絲絲縷縷的怨力,悄無聲息間沒入了四周。

對此。

顧寒並沒有察覺到。

他只知道,這座幾乎象徵了人間權力巔峰的國公府內,這一天同時誕生了兩個嬰兒,一個是高高在上,集萬千寵愛為一體的小公爺,一個是險些被凍死,被看似,註定要活得很艱難的狗雜種。

……

時光飛逝。

不知不覺中,幻境裡已是過了五年,而顧寒也在這國公府待了五年,就像是徹底融入了一樣,成了一個看不見的透明人,見證了這裡的興衰榮辱,以及……那表面的浮華之下隱藏的腌臢和齷齪。

又值歲末,年關將至。

國公府內張燈結綵,好不熱鬧,可這間年久失修的柴房裡,昏暗的燭火下,卻依偎著一對飽受凍餓之苦的母子。

“娘……我好冷,也好餓。”

偎依在女子懷裡,五歲的孩童看著遠處的燈綵,聞著隱隱傳來的飯菜香氣,頭腦昏沉,沒有一點力氣。

“……”

女子默然。

這五年裡,她挑水洗衣,劈柴煮飯……幾乎竭盡所能,做遍了國公府內最髒最累的活,可每次剛拿回來幾枚銅板,幾口吃的,便被羅四盤剝一空,能將這孩童養大已是個奇蹟了,又哪裡來的餘錢去換吃的?

至於府內其他人。

有那位國公夫人在,人人對他們避之不及,又有誰敢來接濟他們?

“娘,我餓了。”

見女子不答,孩童以為她沒聽清,又說了一句。

“你等等……”

女子艱難起身,搖搖晃晃向著門外走去,只是走到一半,似想到了什麼,突然停住腳步。

“你記住。”

她轉頭看向孩童,神情中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慈愛,多了幾分嚴厲:“從今天開始,你不能再叫狗雜種了,別人喊你,你也不能答應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孩童有些奇怪:“他們不都是這麼叫我的嗎?”

自他有記憶起。

除了眼前的女子之外,包括羅四在內,所有人對他的稱呼只有一個。

狗雜種。

他早就習以為常了。

女子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悲哀:“這不是人該叫的名字。”

“人?”

男孩強打起精神,奇怪道:“我不是人嗎?”

“……”

女子突然沉默。

“你是人!”

片刻之後,她再次開口,語氣很堅定:“你是個堂堂正正的人!”

“是嗎?”

孩童認真思考,片刻之後才茫然道:“可我不叫狗雜種,應該叫什麼?”

女子一怔。

她不識幾個字,只想起了初入國公府時曾看到過一幅字,曾被人念出來過,被她一直記在了腦子裡。

“萬年。”

想到這裡,她柔聲道:“從今天開始,你叫萬年……羅萬年。”

時至今日。

她依舊記得那幅字的內容,因為並不複雜,只有七個字。

花開富貴,萬萬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