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何以甚 作品

第六十四章 天意深海觸暗礁


性格剛強、硬了一輩子的柴正洲,臨了老了,只教孫兒兩個字——低頭。

雖則他自己並沒有做到,但鮮血飛濺童真臉龐的那一幕,仍是給孫兒上了最後一課。叫這小妖記得,什麼是前車之鑑,什麼叫勿蹈覆轍。

在得到古神鏡之前,柴阿四一直是這樣,如爺爺所教導的這樣,夾起尾巴生活。

沒有真心朋友,不被認可接納。

猿勇對他任意勒索,豬大力也看他不起。

青梅竹馬投進他懷,終日苦勤……是為那些吸血的螞蟥奔忙。

他進山採藥那麼多回,也不是沒采著過好藥材。可沒有一顆捨得自用,也沒有一顆賣出過好價錢。

能去哪裡賣,能賣什麼價格,都是有規定的。不曾顯見於文字,可每個妖怪都必須遵守的規定。

他常去的那家藥材店,背後東家甚至來自神香花海,但開在摩雲城,也必須要守摩雲城的規矩。

一株藥草,摩雲城官方吃一份,摩雲猿家吃一份,經手的花果會吃一份,藥材店也要賺錢……最後能落到採藥小妖手裡的,寥寥無幾。

說來可悲,柴阿四從未擁有過那麼多五銖皇錢。所以哪怕知道這些錢是危險的,他也還是收了起來。

當然他也不是不謹慎,他也經由黑市倒了幾次手,把這些屍體上撿來的錢變成乾淨錢,才敢花用。

可在摩雲犬家的全力調查下,他這個笨拙的洗錢過程裡,到處是漏洞。

哪天這些錢被摩雲犬家的妖怪瞧見了,要追朔線索回來,並非難事。

不在今日,也在明日。

彼時的柴阿四久貧乍富,捨不得放手。彼時的鏡中古神初來妖界,對此界貨幣缺乏足夠認知,沒有發現這些五銖皇錢上的暗記,那時候也未有察覺天意針對,甚至於那時候也沒有在柴阿四這條線上長期發展的想法……

以至於留下這個疏漏。

天意冥冥,這未嘗不是其中一條待炸的因果線。

甚至可以說……因為姜望的存在。這條因果線的危險一面,幾乎成為必然。

現在只是因為虎太歲的一點疑慮,而提前引發。

自然而然的,在犬壽曾完成問話後不久,猿老西、猿小青父女,就被押到了柴家老院。

一同被押來此地的,甚至也包括了柴阿四在花果會的那群小弟,一個個哭爹喊娘,恨不得把柴阿四什麼時候去放了個屁都供出來——不是犬壽曾不想抓更多,實在是柴阿四的確沒什麼親故。

猿老西、猿小青父女都傷痕累累,顯然在被押來之前,就已經吃了教訓。

仍是虎太歲開口:“這是?”

“算是柴阿四的道侶。”犬壽曾畢恭畢敬地回話道:“這房間裡的衣裙,就是她的。旁邊的是她的老父親,也是柴阿四進入花果會的引路之妖,在柴阿四嶄露頭角的過程裡出力良多。”

同樣被叫過來問話的妖王猿甲徵,連忙點頭道:“確是如此。這個柴阿四也是才加入花果會不久,甚至我都沒來得及見他一面。”

猿仙廷餘威猶在,他倒是不似犬壽曾那樣捱了巴掌。但仍然消散了酒意,低調非常,不著痕跡地將責任撇乾淨。

“跟柴阿四有關係的,都在這了?”虎太歲此刻就坐在那院牆的豁口處,姿態隨意,威嚴自生。

“基本上都在這兒了。”犬壽曾答道。

黑暗中窸窸窣窣的,是麂性空的聲音:“無父無母,無親無故,連朋友也沒有幾個。要想做點什麼,這倒是很合適的身份。”

“你們慣會做這些……”蟬法緣笑呵呵地說著,臉色忽地一沉:“把手挪開!”

“嗬嗬嗬。”至今仍然隱在黑暗裡未露真容的麂性空道:“這麼著緊這口鐘,怎的不先送回古難山?這裡我幫你看著。你們的羊愈小光頭,我這個做師伯的也幫忙照看。”

蟬法緣再一次驅退了麂性空的力量,笑著道:“留著等會鎮死你。”

虎太歲不理他們,只問道:“基本上?”

犬壽曾不敢隱瞞,慌慌張張地道:“以前整個北區,都沒有同柴阿四走得近的,不過他倒是總在老猿酒館廝混,我已將相關小妖全部拿來。整個老猿酒館,只走了一個看場的頭號打手,是個豬族的。誰也說不清他去了哪兒。”

“這不是巧了嗎?”立在香花旁的鹿西鳴,輕聲笑道:“神霄之地裡也有個藏頭露尾的,是什麼太平道,誰也說不清來自哪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