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遺憾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腥臭的空氣忽然被淨化,一場擁有治癒效果的微雨突然襲來。

  這場雨來得太奇怪、太不合常理。

  畢竟地穴內又怎會下起雨呢?

  所有人的反應都是認為這一定是女皇部隊留下的毒藥炸彈,他們開始瘋狂逃逸躲避,為此不惜放棄正在搶救的同伴,爭奪避難的救護所。

  人性的劣根就這麼暴露在了剛決心化身為摩拉克斯的鐘離眼裡,好在他也看到了閃光點,那就是情感的羈絆。

  不離不棄的兄弟情,生死相隨的愛情,還有捨身護子的父母心,這些羈絆就像是一個太陽,即使無法徹底驅散黑暗,卻也是一個他無法忽視的存在。

  待雨水無聲落入白骨裡,催生出肉色的嫩芽,絕望的傷者才發現這場雨並不是什麼毒藥,而是神明慈悲的恩賜。

  他們瞬間歡呼雀躍著,高聲讚揚偉大的摩拉克斯。

  鍾離身著白袍,垂在一角,微抵著頭,雙手抱胸,靜靜地望著這一幕。

  他身處的地方既不太明顯,也不太隱蔽,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,並且認出了他。

  “那是……契約之神摩拉克斯?”

  “不會……額,好像是的。”

  “哇!我們的神真的來了。”

  雖然摩拉克斯的穿著與其他信徒幾乎差不了多少,但信徒們早已對摩拉克斯的神像膜拜過千萬遍,對於他的姿態和氣質早已印在心田,沒有誰能騙過他們的眼睛。

  隨著一人認出身處半遮半掩的陰影裡的摩拉克斯,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,齊齊跪倒在地,神色炙熱地行朝拜之禮。

  有六位白袍人似乎不敢相信,飛過去想要湊近看看,可鍾離的眼神驀然一冷。

  神明怎會允許凡人褻瀆自己。

  他們幾人瞬間感覺一座泰山砸在了肩膀上,壓得他們趴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
  鍾離走出一步,懸空浮坐,斜靠無形座椅,單手撐著腦袋,輕蔑地俯視那七人,語氣隨意又帶著點霸道,道:“你們是不滿意吾麼?”

  幾人聽到聲音都慌了,抬眸瞧了鍾離一眼後,更是嚇得汗流浹背,聲音顫抖地道:“不敢,我們不敢。”

  鍾離繼續道:“你們多久沒見過吾了,連吾都敢質疑?”

  一胖子道:“六,六年。”

  鍾離道:“其他人都變啞巴了麼?”

  其他人紛紛道:“也,也是六年。”

  鍾離繼續道:“爾等可還記得在何處覲見的吾,吾又對你們下了何種神諭?”

  胖子不明白為何有這一問,還是老實回道:“我們在契約神殿裡覲見的神明大人,您交給我們兄弟七人一套陣法以及一對陰陽球,命我們守好審判廳,待您行罰,務必嚴格審判違背契約之人。”

  鍾離道:“還有呢?”

  其他人道:“沒了。”

  鍾離冷道:“沒了麼?”

  幾人肯定地點了點頭。

  鍾離食指抖了抖,道:“既然吾未讓你們鍛造邪兵,你們為何要在吾的審判廳偷煉邪兵,汙染吾的神像?”

  幾人頸部突然出現一圈金光,像是一隻手死死捏住了他們的咽喉,他們還未反應過來,便被生生提了起來。

  按理來說,以他們的實力,即使喘不上氣也不會憋得慌,但此刻的面目卻變得猙獰可怕,青白相接,好似下一刻就將憋死過去。

  鍾離眼眸泛著怒光道:“回答吾。”

  眾人見神明發怒了,頓時嚇得連呼吸都藏了起來,地穴隨之寂靜,就連遠遠傳來的風嚎聲也在入內的剎那變成啞巴。

  誰也不知道,此刻的鐘離正藉著審問的手段,在偷偷查看他們的記憶。

  只是很可惜,他並沒有從記憶裡查出什麼,因為他們的記憶都是虛假的,關於他們在契約神殿面見摩拉克斯的記憶,更是連畫面都沒有,只有一段被強塞入腦海的文字。

  也就是說,幕後黑手早已預料到他擁有查看凡人記憶的手段,提前將一切會暴露的可能都殺死在襁褓中。

  既然幕後黑手在避免與他在不適合的時機見面,那肯定是不會跟他玩真假摩拉克斯這場遊戲了。

  可是幕後黑手以他的名字建立這一個組織究竟是為了什麼呢?

  鍾離感到有些遺憾,迄今為止竟然一點線索也沒有,好在有意外的收穫,那就是關於靈鍛器的知識,可惜也是殘缺不全的。

  吊著的幾人已撐不住,開始斷斷續續地道:“神明大人,我們說……”

  “我們覺得正義的人即使用的兵器是邪惡的也無傷大雅,只要是用來做正義的事情就好,所以就……就……”

  “我們每年都得審判幾百個罪大惡極的人,他們受完刑罰後,邪惡的靈魂並不會馬上消失,我們就想著廢物利用……”

  “我們絕沒有私心,一切都是為了更好的代您巡視天下人,懲治背信棄義的惡人。”

  鍾離將幾人放下道:“念你們堅持初心,也尚未釀成大禍,吾暫且不怪罪你們。”

  幾人癱在地上,拼命地喘息著。

  一個信徒突然出現在連往洞口的通道里,他手裡拿著一本經書,正低頭緩緩走來,忽然注意到不對勁,先是愣了愣了,待看見半空的鐘離後,激動得連滾帶爬地跑來道:“摩拉克斯顯靈了,摩拉克斯顯靈了……”

  這是個山羊鬍老者,眼睛很亮,很虔誠地跪在鍾離腳下膜拜道:“祭司甲圳見過神明大人。”

  鍾離認得他,他就是那個放出白珠將分身徹底困住的白袍人,剛才一直不見他,反倒沒有想起來。

  鍾離俯瞰他道:“為何一直不見你?”

  甲圳一臉誠懇地道:“回神明大人,女皇的部隊撤退後,我去修繕法陣了,故沒有來得及恭聽神諭。”

  鍾離冷道:“吾問的是太極陣啟動後,你去哪了?”

  甲圳道:“我察覺洞外陣法有了異樣,前去查看,誰知……”

  他頓了一下,接著笑道:“既然神明大人出世,那麼我們也不用再躲了。”

  鍾離本還想說些什麼,忽然感覺外邊有一股靈力波動在暗暗匯聚,其威力足以將地穴內所有的人都殺死,這讓他不得不重視起來。

  閃至外邊,只見靈王境的光頭胖子立在天穹,手心朝下,凝聚出一個覆蓋延綿千里山脈的玄奧陣法,陣法內暗綠色的靈力湧動,互相連接,隨著陣法光芒大亮,手臂粗的射線突然密密麻麻地生成,如暴雨般急落而下。

  鍾離抬起手,手中閃過一道刺眼金光,金光所照,萬物歸塵,只是一瞬,這場綠色暴雨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  光頭胖子大驚失色,顯然沒有想到,自己費力準備的招式會被隨手化解,更不相信摩拉克斯的信徒裡竟會憑空冒出一個這麼強的人。

  鍾離道:“為何一言不發就要將吾的信徒屠殺殆盡?”

  吾?信徒?

  光頭胖子疑惑地打量著鍾離,驚訝道:“摩拉克斯?你真的存在?”

  鍾離道:“自然存在。你該回答吾的問題了?”

  光頭胖子強忍驚慌道:“不管你是真神還是假神明,你現在是在人神的領地,卻縱容手下信徒肆意踐踏烏托邦的法律,你不覺得,你得先給我一個解釋?”

  鍾離道:“解釋,你想要什麼解釋?難道他們只有錯而無功!”

  光頭胖子感受到鍾離身上那股強橫的氣勢,在他面前,自己就如一隻螞蟻般渺小,心知不是對手,也不再說什麼,默默離去。

  鍾離回到地穴,見眾人還跪伏在地上,只能道:“為避免與烏托邦官方產生不必要的糾紛,吾決定讓你們換個基地。”

  祭祀甲圳道:“神明大人,您什麼時候帶領我們建立一個契約的國度?”

  鍾離微微一愣,回道:“此事以後再說,都散了吧。”

  ……

  來到瞎子留下的住址,還沒入門,就聽到了痛苦的咳嗽聲。

  鍾離走入房間,瞎子正萎縮地靠在椅子上,一隻手用絲帕捂著嘴接著咳出的血,森森死氣已染白了他的面孔。

  瞎子聽聞腳步聲,微怒道:“不是說了不用管……咳咳咳……我”

  鍾離道:“是我!”

  瞎子一愣,喉嚨顫了顫,又是吐出一大口血來,他緩了緩,道:“你回來了,有莉婭的消息了麼?”

  鍾離道:“有了。”

  瞎子激動道:“在……在哪?”

  鍾離道:“蘇沫呢?”

  瞎子沉默了一會兒,道:“她被女皇驅逐出去了。”

  鍾離道:“為什麼?”

  瞎子老實將事情經過講了出來,鍾離沉默半晌道:“走吧,去見你女兒。”

  瞎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,道:“你還承認之前的交易?你已經見過女皇了,不是麼?”

  鍾離道:“你不想見女兒麼?”

  瞎子沉默了一會兒,含血笑道:“你是一個好人。”

  接著他道:“臨死前,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,或許對你有用。”

  鍾離感興趣道:“什麼秘密。”

  瞎子道:“世人都在傳女皇好男色,可是我從未在她的行宮裡見到過她的面首,算下來,她行宮裡應該有三千六百多個男人了,卻是一個不見,你不覺得奇怪麼?”

  鍾離道:“有些奇怪。”

  瞎子道:“我暗中查探了很久,發現這些人確實消失了。”

  鍾離道:“你在提醒我要小心她?”

  瞎子道:“她在佈局,但還不知道她的目的。”

  鍾離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瞎子從椅子旁拿過柺杖道:“還有,這次她逼走蘇沫,應該是有意為之。”

  鍾離上前攙扶著道:“嗯,走吧,可能會有些不適,但很快就好了。”

  瞎子點了點頭,可才向前走一步,忽覺整片天地都在旋轉變幻,好似將他撕成碎片丟在了不同的地方,感官出現了混亂。

 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體竟然已經孱弱到了這般地步,連簡單的一步都承受不住。

  等適應過來,想踏出第二步時,耳內卻緩緩傳來鍾離的聲音說:“到了。”

  瞎子雖然不敢相信,但他知道自己確實到了,因為這裡的空氣變了,有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血腥味。

  他不由問道:“怎麼回事?”

  鍾離卻是望著鐵皮通道里的遍地橫屍,皺眉道:“有人先來了一步。”

  瞎子驚道:“那些瘋信徒!”

  鍾離沒有說話,他知道絕不會是信徒,因為他在來時查看了案宗,將一些不合理的審判給取消了,其中就包括對莉婭進行的二次審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