杳杳云瑟 作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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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038

    038

    顾泽芳默了。

    他确实是不该那样做, 与已为人妇的温仪长公主互相以书信往来,有违君子之道。

    可他们因一卷佛经相识,是缘分使然, 并非是谁刻意安排。

    “其实顾大人如今所居住的竹林居,是我以前养病所居住的地方。我曾在那留下一箱佛经,后来辗转到得手上,注释之人戏称自己为清声, 这才有了往来。

    那时,我令人寻过,确然是寺里的一位僧人……”

    寺里, 是真真切切有一位叫做清声的师父。

    却不是眼前这位……

    顾泽芳一撩袍子, 跪在了地上, “从前多有冒犯,皆因不知是公主之故, 但是清声所言, 字字皆真,句句不虚。”

    他在那信中, 还大言不惭地要约怡文一同泛舟云游、抵足而眠。

    夏听蝉鸣冬赏雪,去那姑苏水乡, 赏那春兰秋菊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一字一句, 怕是会成为他的罪证。

    若是落在有心人的手上,顾泽芳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,乃至牵连顾家满门的性命。

    容凤笙自然也想到了这个。

    只是在锦园的时候,翻阅清声寄来的书信,算是为数不多的令她感到自由的时光。

    若是连畅想也不能,那她早就该憋死了吧。

    她沉默着。

    “今日此事,必须解决, ”见二人都不表态,谢玉京将手里的杯盏生生捏碎。他阴恻恻地说,“母妃,我父皇和他,你只能选择一个,你最好想清楚了。若是不断干净,怕是要招来大祸。”

    容凤笙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是逼她,与顾泽芳划清界限了。

    一生知己难留,已经离散之人,如今重新寻回,这样的心情,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理解。

    顾泽芳的眸子微微黯然,却又十分迫切地,想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。

    只要她选择自己,他便绝不会辜负,她的一番情。

    认真说起来,他们的初遇,应当是在那个馥郁的春夜。

    若非群玉山头见,

    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
    顾泽芳心头间,徒然冒出了这首诗来,只是不知道,她是否也与他有同样的感受呢?

    谢玉京脸色晦暗。

    容凤笙忽地蹙眉,忧愁道,“在这之前,我想问大人一个问题。前夜,我不慎丢了一件东西,那件东西对我来说至关重要,是要送给至珍至贵之人的礼物。”

    她的双眼微微含着期盼,“不知顾大人可有见到,一枚剑穗?”

    这转移话题的痕迹太明显,谢玉京嗤笑了一声,不过她说剑穗……他确实说过,要她给自己做一条剑穗。

    看来她将这事放在心上了。

    她倒是聪明,借用这个来安抚他。

    但是以为,他就会这么算了么?

    这一个接一个的,身边的男子就没有断过,她到底有几朵烂桃花?谢玉京手指攥得死紧。

    顾泽芳摇摇头,道,“对不住,公主说的剑穗,微臣未曾见过。”

    又抬眸看来,“只是公主,在下亦是有一物想要送与公主,就在竹林居中。若是方便,我托我的书童送来如何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是何物?”

    “画。”顾泽芳赧然地轻咳一声,“某技艺拙劣,还望公主不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画?谢玉京嘴角抿得更紧。

    谁不知道顾家长子的画技可是一流,容凤笙忽然有点好奇,自己在他的笔下是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“是么。那就多谢大人了,只是,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赠,”容凤笙有些苦恼。

    她还想回赠?谢玉京不可思议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顾泽芳却是含笑道,“不必回赠,微臣从不需要公主的任何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误会已经解除,公主,在下这就告辞了。”

    须臾,木屐哒哒声响远去,男子背影舒朗开阔,萧萧肃肃如林下风,爽朗清举。这位顾家年轻的家主,从前数年容凤笙都没有想过,他就是清声。

    但她又仔细一想,清声公子,确实合该是如此的男子啊。

    “入迷了?”

    谢玉京坐在阴暗处,摩挲着碎片,轻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,形容你们倒是贴切。”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呢?”

    容凤笙直摇头,看他脸色愈发的阴沉,又有些忍俊不禁,不由得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他的脸,哄小孩似的说,

    “剑穗丢了我再重新给你做一条?”

    “莫要再生气了?好不好?”

    谢玉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眸光有些可怖。

    “公主——”

    容凤笙倏地将手抽开,回眸,顾泽芳竟是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,看见屋内这副情形,有些怔愣,复又凝重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陛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容凤笙一惊,谢絮醒了?醒的这么快?

    那一簪子怎么没有……也是,他这样的习武之人,哪能被一簪子给刺死,就是重伤都很难……

    容凤笙知道谢絮出现在这里,怕是要来找自己算账的了。

    三人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。

    对比顾泽芳的紧张凝重,谢玉京却是不动如山,瓷片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顾泽芳一咬牙。

    差点忘记了,这位公主可是有正头夫君的。

    他们

    一个是继子,

    一个是臣子,若是同公主共处一室……

    顾泽芳连忙道,“我与太子殿下先找个地方暂避。”

    谢玉京看了眼顾泽芳拽着自己的手臂,瞬间怒到炸毛,要走你自己走啊,拽着他干什么?

    他还有账要找她算呢!

    磨磨蹭蹭,怕是谢絮进来了他们还在吵!

    容凤笙连忙将二人一推,皱眉道,

    “赶紧去躲起来。”

    谢絮找她,要么是算账,要么就是繁衣的事情有下落了,这一面,是必然要见的。

    接触到她的眼神,谢玉京嘴唇一抿。

    他冷冷地哼了一声,袖袍一晃,红衣烈烈如火,便很快没有了踪迹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没想到,顾大人文章作的好,写诗也是一流啊。”

    窗台之下,谢玉京倚靠着墙壁,姿态慵懒如猫,修长的手指从怀里拈着什么抖落了出来,薄薄的纸页上,满是清隽的字体。

    什么知音啊,什么心意啊,真是又酸又臭。

    少年清润的嗓音含着几分低哑,故意将调子拖得老长,“唯恐匆匆说不尽,欲将心事抚瑶琴,”

    “宝瑟泠泠千古调,朱丝弦断知音少,啧。”

    顾泽芳默了默。

    手指一勾,亦是从怀里悠然地取了什么出来。

    剑穗。

    谢玉京神色一冷。

    他皱眉看着顾泽芳,看来此人只在容凤笙面前,是个君子模样,私下的做派却是虚伪至极。

    顾泽芳看谢玉京却有些欣慰,以前觉得这个太子殿下小小年纪心机深沉,如今一看,怡文悉心教养出来的孩子,倒是不差的,这样维护于她。

    他以为,谢玉京对公主不过是孺慕之心,毕竟像公主那样知书达理、又心怀天下的美人,世人能得几回闻。

    一手带大的继子,过分依赖一些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分外迟钝的,没有感知到他们之间不同的气氛。

    他知道谢絮性喜流连花丛,身为友人不好置喙什么,但自从知道温仪就是怡文的那一刻,他就为怡文感到了不值,甚至,还有一丝微妙的嫉妒。

    没想到,谢絮这么好福气,娶了怡文这样的女子。

    在怡文来的信上,可以体会到,她其实重情重义、内心温柔强大。

    却嫁给了一个夜夜笙歌的男子,她在侯府的那些日子,该有多……委屈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,公主在侯府的日子,过的好么?”

    他低低问道。

    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?”

    “这对微臣很重要。”顾泽芳严肃道。

    若是过得好,她为何会沉迷于佛经典籍呢,决口不提与谢絮有关的事情呢?

    顾泽芳的父亲,亦是不管事,几乎将一家人全都抛下,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,是以他的母亲时常以泪洗面。

    “想知道?”谢玉京目不斜视,寒声道,

    “剑穗,给孤。”

    顾泽芳微微一笑,“捡到了自然就是微臣的,殿下难道要夺人所爱不成?”

    忽地一凛。

    因为,谢玉京的剑正横在他脖子上,剑刃露出一线,冰般剔透。指骨抵着他的喉咙,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。

    “再多嘴,孤就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
    顾泽芳也不是被吓大的,寒意点滴渗进了脖颈中,他伸手将剑鞘微微推离了一些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他对自己的戾气如此之重,顾泽芳倒也不关心,他桃花眼微眯,低声问道,

    “殿下莫非,是不愿提及吗?”

    谢玉京抿唇。

    他以前是不知道,她对谢絮到底是什么态度。柔顺?谦和?但却不像公主与驸马,更不像是夫妻。

    后来才慢慢地想明白,她不过,是被困在锦园之中的雀鸟罢了。

    顾泽芳还在沉吟,手里的东西便被人一把夺过。

    “我的。”

    身边的少年恹恹地说,将剑穗攥得死紧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谢絮的脸色有些苍白,看上去病恹恹的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“这是你弟弟之前住过的地方?”

    容凤笙静静立在一旁。

    “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容凤笙道。

    她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,随手给他倒一杯茶。

    止喜倒是十分懂事地代劳了,之后悄悄地退了出去,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。

    “朕的手下,可有为难于你?有没有哪里受伤?”

    谢絮难得温柔,他哄女人自有自己的一套,那些女人他哄起来得心应手,反正不过拿来当个摆件,心情好的时候就哄哄,心情不好便扔在一边。

    但是面对容凤笙的时候,不知怎么就有些不自在,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,出口却是淡淡的,

    “朕这段时间冷落了你,那日之事,也是朕冲动所致,”他掩唇低声咳嗽了两声,眉眼间,都是浓浓的疲惫之色。

    “朕一想到,你说的那种可能,朕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,”容凤笙却是打断了他,她脸上虽然很克制的没有流露出不耐,却还是令谢絮的心扯起了连绵不断的酸痛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实话告诉陛下吧?我确实是在利用陛下,但是繁衣的尸身不见,我当真不知是何缘故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若是有头绪,不妨透露一二。

    ”

    她声音有些凉,“还有,我也不会再入陛下的后宫,陛下若是要逼我,可以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凭的什么,”谢絮艰难地扯起嘴角,“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就凭陛下,心系于我。”

    容凤笙笑了笑,她将头发撩至耳后,露出白软的耳垂,轻声细语道,“陛下败就败在,不该将底牌露的那么早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当时,你命人一刀将我杀了,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男人的双眼,像洞察人心的妖。

    你看你,舍不得杀我,又得不到我的心。

    不是平白地让自己痛苦吗?

    “陛下,你是从什么时候,开始喜欢我的呢?”

    她将这种事挂在嘴边,脸上毫无羞赧之意。

    谢絮支吾起来。

    “朕,朕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不肯说也没关系。”容凤笙讽刺地低笑一声,“再来一次,我也不后悔,刺那一下。”

    谢絮脸色倏地惨白,喃喃道,“我们之间,当真没有可能了么?”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容凤笙袖手而立,说出的话却如刀片般划在他的心上,鲜血淋漓,“你我之间,隔着茫茫生死,江山皇权,隔着容氏的好些性命。”

    观察着皇帝痛苦的神色,她缓声道,“安神香,我可以继续为陛下做。毕竟你我之间共事了那样久,一起搭伙生活了那么多年,陛下不可能放手的不是么?但陛下也知道,我心之坚决。”

    谢絮缓缓起身,道,“你就是仗着朕喜欢你,是,对,朕就是喜欢你,你什么样子朕都喜欢,”

    他目光有些高傲地,在她面上流连,毫不掩饰侵略的欲.望,

    “从第一次见到公主,朕就想得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朕便觉得,这一定是朕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朕既然可以坐拥这无边江山,自然也可以拥有最美的女人,你想要什么,朕都可以捧到你面前!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爱朕。”

    “公主,你爱朕。”

    他紧紧地握住了容凤笙的手,他过于灼热的呼吸,洒在她的指尖,热得几乎能够让皮肤融化。

    容凤笙觉得他可能是生病太久了,脑子坏掉了。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陛下的女人有那么多,何必非要我?”

    “你不一样。”谢絮斩钉截铁地说。

    “那些女人,都只是你的替代品……”

    容凤笙大吃一惊。他的真爱不应该是俞静婉吗?妙妃是俞静婉的替代品才是,他……

    “陛下你别开玩笑了。”

    她用力将手抽出。

    谢絮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容凤笙皱眉,难道他说的是真的?但那也太不可思议了。或许,其实他心里念念不忘的,其实是那个江氏?伤他最深,也是害他变成如今这样的,罪魁祸首。

    “陛下或许你的心结不需要我来解开,而是那位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前妻。”

    谢絮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“朕已经放她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,”他目光含着恨意。

    他不会再原谅第二个,背叛他的女子。

    容凤笙皱眉,

    “陛下可不要想,用对待江氏的那些手段来对待我。”

    得知背叛之后,谢絮将江氏给□□了起来,容凤笙嫁进侯府后不久得知,江氏受到了一些十分可怖的折磨,直到后来谢絮娶了别人,才放走了她。

    “我是死过一次的人,那些,与我无用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,可不是假话。

    谢絮忽然将一把匕首给她手上,道,“若是你觉得那一簪子不解气,可以再来,我给你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“杀了陛下,我不是也走不了吗。”

    容凤笙推开道,“你还不值得我赔上我的命。”

    谢絮却是握紧了她的手,将刀刃对着自己的胸口,眼眸阴鸷又疼痛,

    “你果然够狠心。说的话够狠,下手也狠。”

    他前襟微开,露出坚硬的胸膛,伤口崩裂,缓缓地流出血来,洇湿了布料,闻着那股血气,她开始觉得有些反胃。

    她抽出手,指甲在他的伤口上一按,便听见男人低沉地轻嘶了一口气,带着微微粗.喘。

    她带着厌恶味道轻皱眉,想要将手拿开,却被紧紧地握住了,按在那块皮肤之上。

    女子秀眉微挑,眼底划过一丝恼怒。

    却仍旧是让他看得着迷。

    “陛下果真愿意为了我,连命,都舍得送给我么?”就像枝头颤颤巍巍的白蔷薇,依旧那般纤弱明净,可染上一点鲜血,便变得娇媚惑人。

    如皎月似婵娟,但行处袅袅玉生烟,可望而不可置于眉前。

    像一个诱人沉沦的陷阱,甜蜜而险恶。

    却难以自拔。

    “公主殿下,朕……朕爱你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喃喃。

    按理说,他这样的人,是不会对她有半分真情的。

    他们遇见的时候,谢絮已经是权柄在握的权臣了,如日中天,只要他想,这大兴随时都能改姓。

    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    容凤笙觉得倘若自己是谢絮,是绝对不会,对笼子里的兔子动心的。

    一个猎手,怎么可以对猎物动心呢?

    那岂不是太悲哀了吗。

    不是兔子的悲哀,是那两个人的悲哀。

    谢絮不知,她将自己比喻做笼中的兔子。